一个非常,非常,非常宝贵的夜晚。
河北军后撤到弓箭射程外,就地开始建营,冰天雪地,营地很难建起,民夫扛着木桩和土袋,在冻土上挖沟,那可真是太难挖了,但现在是他们的工作时间了,他们就必须硬着头皮去干。
在严寒中,除了监工的目光外,他们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可以安慰自己,比如说士兵们搜集过战利品后,他们还能再从战场上捡点东西,废铜烂铁也可以卖钱;哦又比如说工钱,征发民夫所消耗的工钱是一笔天文数字,民夫是无所察觉的,他们讨论起来会带着一丝甜美,那是寒夜里难得的甜美。
他们说:“反正殿下有钱!”
殿下在看报表时还是不开心,虽然大宁郡王的文书可以达到“赏心悦目”的程度,可上面残酷地写着伤亡人数,以及即将调用的抚恤金。
功曹们也说:“反正殿下有钱!”
宁福问小女道:“真有钱吗?”
一个小女道说:“宁福殿下不当问这样的话,我们安国殿下不仅有钱,而且她的钱像潮水一样涌来,永远花不完。”
还有些稚嫩的小公主就在那想,那么多钱吗?
这话传到长公主耳朵里,她就应了一声,“嗯,咱们专心打这一仗,不要为钱费心。”
费心也没用,费心就能不花钱了吗?费心就能让燕云产出足够赎买债券的财富吗?
长公主看了一会儿,将这些文书扔在案几上。
她对自己说:
不要紧,不要紧,要是预算真的超了,那也是常有的事,要是那些狗大户的债券不能即时赎买回来,大不了到时候再发行一个新的债券去买旧的债券……哎这就太无耻了,但现在有什么办法?反正她一定要拿回燕山府,她一定要给大宋一个真正的天险。
她就这点念想,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,她也希望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,但其实她只是一个焦头烂额的统治者。
她总焦头烂额。
当然没什么人看得出来,李素和季兰的奏表和意见都被她暂时塞进了一个箱子里。
她现在是军事统帅,她就专心打这一仗。
钱还在流水一样花出去,全国的物资都在使劲往河北运,路上有多少损耗已经不能去想了,再廉洁高效,那也是用人和车马向前运的。
可太行山里的宋军享受到了。
张叔夜的西军大营扎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。当最后一批韩世忠部的伤兵被搀扶或抬进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营地里气味复杂,汗味、草药味、腥臭味,还有熬煮粟米粥的朴素香气,混在一起,被熊熊燃烧的火盆烘烤着,弥漫在寒冷的营地里。
韩世忠被人搀扶着送进一个大帐篷里躺下,帐篷中间有个坑,坑里烧着火,火上煮着粥,烟从头顶的天窗飘出去,留下热烘烘的火光,烤着周围一圈的脸。
这位血神庇护的将军还活着,他脚下有上百具金军的尸体,他在失去意识时就该死了,可那个金军竟然犹豫了。
那人看着他圆睁的眼睛,以及从头到脚沐浴的鲜血,他站在尸山上,他本人就是一座尸山,那个金军士兵竟然畏惧了!
就这么一点空隙,张叔夜的前军总算将包围圈打破,抢下了韩世忠。
有人打了一碗粥,交给了韩世忠身边的人,粥很稠,黏糊糊的,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膜,闻起来是麦子的香。
平平无奇,但韩世忠费了很大的力才张开嘴,喝下了一勺粥。
那粥落进几日没有吃过热食的胃里,韩世忠就打了个哆嗦。
他吃了一口粥,抬起头看看四周,他的伤兵们也在这帐篷里,地面上铺了厚厚的干草,他们有人在喝粥,有人在喝水,一大碗热水,想怎么喝,就怎么喝,里面还可以洒点盐,水流过干枯冻伤的嘴唇,那种干渴和寒冷就渐渐如潮水一般退去了。
韩世忠默不作声地喝粥时,张叔夜走进来了,他身后还有人拎着一个桶进来,那桶散发着炖肉的香气。
老帅说:“良臣啊,此战辛苦了,哦,你不要站起来,你吃一块羊肉吧。”
张叔夜要来看看韩世忠,他已经看过刘子羽了,比韩世忠伤得更重,不知道今夜能不能熬过去。但这不是重点了,别说是刘子羽,就是刘韐,宇文时中,甚至是岳飞,或者是张叔夜自己,死就死了,这仗还是必须要打下去的,除了统帅安国长公主外,没人比战争本身更值得关注。
看着韩世忠吃了一点炖得稀烂的羊肉,喝了几口汤后,张叔夜开始问他问题。
金军高地上的营火比傍晚时多了许多,星星点点沿着山脊线铺开,几乎连成一道冬夜里的银河,悄悄靠近的斥候甚至能听到隐约有金铁交击声——他们在连夜加固工事。
自然西军大营的火光也很炽盛,与金军高地的火光隔着一片黑沉沉的尸横遍野的河谷,井然有序地对峙着。
韩世忠听过了,他说:“节帅,俺须得出帐看一看。”
张叔夜不拦他,叫亲兵给韩世忠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