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外,还很有些欢喜。
但秦桧站在台阶下,声音像冰锥一样森冷刺耳。
“殿下以为,海昏侯刘贺入宫时,宫中之人是否也这般恭肃呢?”
赵构一下子就清醒了。
这宫殿忽然就变得陌生而阴森,他对自己说,那些身体残缺的男人,那些柔媚温婉的女人,他知道他们的名字吗?知道他们每一个的家人住在哪,有什么样的生活,自入宫以来,他们受过谁的恩,在谁手下做事,又收了谁的钱,被谁胁迫过?
等到内侍恭谦地请他坐在垂拱殿的椅子里时,赵构指着下首处的位置说:“我不过是替兄长看家罢了,你们还是为我在此处布置一套桌椅吧。”
至于饭食,饭食自然有他的妻子从康王府送过来,他吃得很朴素,只要一块饼子,一罐菜汤就够了,内侍们苦劝时,赵构就说:“我父我兄皆为国操劳,就连我的幼妹也在镇守河北,我有何功德,要你们玉粒金莼的伺候?而今京中人心未定,宫中正当节俭才是。”
他这样说了,也这样做了,谨小慎微,可那些目光依然藏在暗处看他,似乎依旧很谄媚,随时在等待着他的一个转头,他们就要拥着他,坐上那把椅子,甚至连黄袍也为他披上。
而在这阴暗的谄媚目光的背面,汴京城上下似乎都在追随着他。
赵构站在城墙上,他也穿了一身的铠甲,那铠甲比赵鹿鸣的更沉重,穿在他身上却轻如无物。
他甚至还亲自弯弓搭箭,射了一箭出去,那一箭正好射中一只溜过来的小兽,引得欢声雷动!
那么远!那么小!康王殿下的箭术真是冠绝天下,来日领兵杀敌难道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吗?
城上那些禁军就大声地说:“早就知道康王殿下是有谋略,有胆量的赵氏子孙!”
“我是曾见过画像的,咱们殿下的容貌,与像上太宗爷爷那真是一模一样!”
“殿下这几日点齐兵马,布置城防,来日金人再临城下时,咱们可就要一起冲杀出去,将他们狗头打烂!”
“说的是!”
他们这样高声地议论之后,又小声互相问,“可有援兵至么?”
枢密院在四处发文,到处要援兵,可三面都没给什么好消息,有宣抚使,有制置使,有知州军事,说不上谁统辖谁,也说不上该谁征调谁家的兵,谁家的粮,我大宋特色,一件事的权限倒要三个官职去配它,三个官常常还要在朝廷的精心调配下,彼此关系不大融洽。
朝廷想得很好,一定要从苗头上遏制住军阀的诞生,至于国家大乱时该怎么高效率把暴力机器整合起来,太祖皇帝是不担心的——反正他自己就是最高军事统帅呀!他专权独断就可以啦!
至于后世子孙,反正后世子孙都有这个最高军事统帅的职务,只要他们也擅长打仗,那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呢!
可连续两位最高军事统帅都逃走了,现在顶上来的这个,也是个从来没领过兵的少年啊。
赵构站在城楼上往下看,忽然轻声问了一句:
“枢密院的金牌,有回信吗?”
“长公主因着驸马的死,与官家一直有些龃龉,”秦桧说道,“不愿回京,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赵构垂下眼帘,想了很久,从呦呦幼时想起,想她与他说过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眼神,每一封信。
可惜,可惜。
她那样出色,可如果没有他,她所建起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。
他终于又抬起头,很肯定地对身边这个青年文官说道:
“那是因为我不曾发金牌唤她回来。”
秦桧眼中似乎有一瞬的犹豫。
“臣虽不曾见,但也在京中听闻,长公主自幼由贵妃抚养,与殿下的情谊不比寻常,十分敬爱殿下,”他说,“此言确否?”
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,而赵构的回答不仅说服了秦桧,甚至也说服了他自己:
“我们是最亲不过的兄妹,比起父皇和兄长,她岂不知我才是她的倚仗?我要什么,她就会给什么,她什么都该给我。”
最后一位金牌使者带着赵构的信与金牌,飞驰进真定城的城门时,宣抚司的府邸里已经住不下来自河北各地官员的使者了。
季兰轻轻敲开静室的门,想要通报这件事时,长公主端坐在蒲团上,身姿那样端肃,像一只美丽的鹤,不在凡尘,倒在云端,她注视着曹溶的牌位,声音很柔和地自言自语:
“九哥与我一同长大,小娘娘那样爱我,我就是他最亲不过的妹妹,我们血脉相连,命运相连,我的衣食,我的血肉,我有什么是不能分享给他的?连我的命也该给他,我的东西,都可以给他,都给他拿去,令他荣耀加身才好。”
她说得那样情真意切,可她的眼睛在告诉这个女官,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反过来的。
季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