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路。
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。
远山轮廓逐渐模糊,化作深浅不一的黛青色剪影,路两旁茂密的竹林和杂木林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黑黢黢的,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扑棱棱飞过。
吴笑笑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模糊景色,开口问道:“师父,我们晚上……就住在你家老宅里吗?”
“是。”
钟镇野目光注视着前方蜿蜒的山路,声音平稳:“我之前和八卦门关系处得不错,托他们在我老宅附近调查线索,他们也会派人时不时照看一下老宅,打扫打扫,免得彻底荒败。不知道他们现在人还在不在附近,但屋子总不至于太脏,能住人。”
“噢。”吴笑笑应了一声,沉默片刻,又问:“那师父,你觉得……这次我们,能找见些什么吗?”
钟镇野闻言,笑了笑,那笑容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:“别想这些,其实这次我就是被颜总那句话说到心坎里了,想着怎么也该回来看看,我们就当这一次是回来祭拜家人先祖的吧。而且……”
他侧过头,看了吴笑笑一眼,眼神温和:“你是我徒弟,我也该带你认认家门。”
吴笑笑侧过脸,看向这个明明比自己年轻了一轮不止、但侧脸线条却显得异常刚硬成熟的男人,车窗外掠过的稀薄天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映不出太多情绪,只有一种沉淀已久的平静。
她喉咙动了动,最终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二十公里的山路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路面越来越窄,水泥变成了碎石,碎石又变成了压实了的泥土路,车子颠簸得厉害,悬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开着开着,天彻底黑了。
钟镇野打开车灯,两道昏黄的光柱刺破浓稠的黑暗,照亮前方崎岖的路面和林木幢幢的影子,又转过几个急弯,爬上一段陡坡后,前方山林掩映间,终于出现了一片依山而建、高低错落的黑瓦屋顶轮廓。
看到那些熟悉的建筑阴影,钟镇野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,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他想起的,不仅仅是那一日浸透地板、至今仿佛还能闻到的浓重血腥味,还有那反复纠缠的诡异梦境——梦中,所有熟悉的亲戚面容扭曲,化作非人的邪祟,而那个脸上有着七个漆黑孔洞、排列如北斗的怪脸人,就静静地站在庭院中央,无声地凝视着他。
而且,如颜昊所说,自己家所在的这片畲山,极可能就是那个ax难度、存活率仅05的恐怖副本《畲山》的原址。
那么,梦中那些可怖的景象,或许就并非单纯的噩梦,而是某种……被封印或扭曲的“真实”?
可如果那是真实,为什么自己完全不记得?
那些在梦中化为邪祟的亲戚,在现实里为何又和普通人一样生活、死去?
弟弟钟镇邪……究竟是为了什么,要做出那般惨绝人寰的屠杀?
巨大的疑惑如同冰冷的藤蔓,缠绕住钟镇野的心脏,带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。
他深吸一口气,脚下稍稍用力,踩了一脚油门,破旧的suv发出一声低吼,猛地向前一窜,拐过最后一个弯道。
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出现在眼前,车灯扫过,照亮了坡地尽头那座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的庞大建筑群。
钟家老宅。
并非单门独户,而是典型的闽粤山区大宗族聚居的“围龙屋”形制,只是规模更大,形制也更古老奇特。
整体依山势而建,呈半圆形环抱,外围是高达丈余、由大块青石和夯土垒砌的厚重围墙,墙上爬满了深色的藤蔓与苔藓,在车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。
正中央是气派的大门楼,飞檐斗拱,虽经岁月风雨侵蚀,木料颜色深沉发黑,但雕梁画栋的精细纹路依稀可辨,门楣上方原本应有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,两扇厚重的木制大门虚掩着,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。
以门楼为中轴,左右两侧是连绵的厢房与院落,黑瓦层层叠叠,如同巨兽静卧的脊背。建筑整体透着一股历经数百年风雨沉淀下来的肃穆、古朴,以及……在如此深夜荒山中,不可避免弥漫开来的阴森与孤寂。
更远处,老宅背后及两侧,是黑压压的、仿佛无边无际的茂密山林,夜风吹过,林涛阵阵,如同某种低沉而不怀好意的呜咽。
车子在距离老宅大门还有十几米远的空地停下,熄了火。
车灯熄灭的瞬间,浓郁的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两人连同破车一起吞没,只有远处门楼檐角下悬挂的一盏老旧防风雨灯,散发着一点昏黄如豆、似乎随时会熄灭的微弱光芒。
两人下了车。
山间夜晚的寒气立刻穿透单薄的衣物,吴笑笑下意识抱了抱胳膊,钟镇野则站在车旁,望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老宅,久久沉默,然后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沉重一并吐出。
吴笑笑没有催促,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,同样打量着这座在夜色中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古老宅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