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。
一桌丰盛的菜,像是接风宴。
阮听雪手不方便,裴见夏便自觉地承担起了投喂的角色。
她拿起公筷,微微倾身靠近阮听雪,声音放得很轻:“想吃哪个?我夹给你。”
桌上荤素搭配,摆得齐整,都是清淡合口的样式,刘姨知道她手受了伤,准备的都是避免伤口发言的菜品。
阮听雪目光扫过,视线最终落回裴见夏脸上,没点菜,只轻轻开口:“都可以。”
裴见夏闻言,便挑了些软烂的菜品,递到阮听雪唇边。
“尝尝这个,不腥。”
阮听雪微微张口,顺从地吃下,目光却始终落在裴见夏侧脸上。
裴见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却还是耐着性子,一口一口耐心喂着。
裴见夏慢慢就看出来了,阮听雪嘴上说都可以,但有的菜她毫不犹豫地就吃下了,但偏甜口的那样,却只是轻轻含住,嚼得很慢,几乎不怎么动。
她心里一下就明白,默默把那碟甜口菜往旁边挪了挪,之后只拣清淡爽口、不带甜味的递过去。
她看着阮听雪微微张口,唇瓣轻抿着咽下食物的模样,胸腔里那股难以言表的悸动便漫山遍野开遍。
——她在被阮听雪需要。
这一认知让裴见夏整个人都陷进一种愉悦的情绪里。
眼前人因为右手受伤,衣食住行都只能依赖自己,被她照顾。
这种被强烈需要的感觉,冲垮了她连日来所有的不安与忐忑,把她心底最隐秘、最不敢示人的念头彻底勾了出来。
裴见夏垂着眼,长睫轻轻颤动,握着公筷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希望阮听雪永远都这样依赖她。
她可以为阮听雪做任何事——换衣服、喂饭、扶着她走路,甚至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她。
只要阮听雪需要,只要她开口,哪怕是摘星星摘月亮,裴见夏都觉得心甘情愿。
只要她需要……只要她需要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“……可以了。”
阮听雪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。
裴见夏猛地回过神,对上那双眼睛,方才那点不可言说逃也似的在脑子里乱窜着跑了出去。
“什么?”她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裴见夏这才反应过来,连着“哦”了两声,心里生出几分遗憾来。
意识到自己究竟在想什么,裴见夏又开始自我唾弃。
她怎么能这么想?
她收回手,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手里是刚喂过阮听雪的公筷,便开始自己扒拉着饭,想要用饭把自己脑子填满,这样就不会总是有一些自私又阴暗的想法冒出来。
阮听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只是看着裴见夏红着耳朵猛猛地扒饭,觉得可爱得很。
吃过饭,裴见夏又亦步亦趋地跟着阮听雪,生怕她那里又需要自己了。
阮听雪上楼,她就跟着上楼。
阮听雪进房间,她就跟着进房间。
阮听雪拿着睡裙进浴室,她——
她不敢跟了。
裴见夏在阮听雪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顿住。
但看着阮听雪单手拿着睡衣,另一只完好的手略显笨拙地想去拧浴室门把,她的心猛地一提。
一个右手不能碰水的人,可以做到自己洗澡吗?
答案她比谁都清楚。
但裴见夏踟蹰着不敢跟进去。
不敢上前,不敢推门,更不敢主动开口说“我帮你”。
方才在饭桌上那点隐秘又病态的满足感还没散干净,此刻就被更深的局促和不安盖了过去。
身后久久没有动静,阮听雪回头看她,语气平静自然:“不进来吗?”
裴见夏视线黏在阮听雪受伤的右手上,怎么也挪不开。
理智和私心在脑子里疯狂拉扯,又疯了似的渴望靠近。
最终,还是担心压过了一切。
她低着头,跟着阮听雪一起进去,然后顺手关上了浴室的门。

